扬州三叠

文　已蝶

　　【巷陌·逸闻】

　　扬州，不得不宁静！太多的古人遗迹，怕被惊醒。平山堂，欧公柳，文章太守，百年难见老仙翁。春十里，扬州路，风流舍人，珠帘善卷俊杜郞。城市与文人，究竟谁在成全谁？没有苏东坡，何来西湖名，焉得苏堤景？如果没有杜牧，扬州的月夜扬州的二十四桥扬州的吹箫玉人扬州的春风十里空在，如衣锦夜行。上下五千年，“游学”自孔圣始。在相对闭塞的从前，“亲历”或许是最可靠最媚惑的体验。“扬一益二”，“四海维扬州”，“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有多少人，怀揣“扬州梦”？李白羡慕故人“烟花三月下扬州”；马可波罗回到意大利仍惦记着学做扬州“烂面烧饼”，结果做成了馅在外的“披萨”；乾隆下扬州成就了天宁寺和御码头；隋炀帝凿运河下扬州留念迷楼，竟埋骨雷塘；普哈丁，崔致远……扬州老城区每一处寻常巷陌，都有那么点历史可循。您离了四望亭旁的八怪纪念馆不用回头，向东即步入扬州最古老的街道之“彩衣街”，至今仍有唐装师傅“启明”，他做的唐装早飘洋过海；彩衣街尽头是东关街，修旧如旧，那些青砖黛瓦都是有历史的，一路行过三和四美酱园，彩妆鼻祖谢馥春的花粉头油铺子，天下玉扬州工的玉器店，点螺填漆的漆器店，红木工艺店，剪纸店偶尔得见几乎失传的通草花……一条东关街，几乎尽揽扬州几千年文明积淀下来的灿烂生活风情。到扬州，如何能不巷游？扬州的巷星罗棋布，地道扬州人也未必完全了解。统一形制的观光三轮车是巷游的最佳拍挡，既可助力，那些经过培训的车夫车娘们又都认得路，健谈与否，说几个老掌故是不在话下的。庭院深深深几许，小巷身侧是人家。盐商的深门大宅就被掩映在这些小巷深处——汪氏小苑之精妙，非资深导游不能详解，冒冒失失径自游玩，等于不去。那些建筑的心机、布局的奥妙，图案的寓意，是最难解的顶尖谜语。

【诗路·花语】

　　外地人乍来扬州，但觉惊艳——想不到在所有城市都热火朝天不遗余力地搭建钢筋水泥积木城的今时今日，尚有一方绿杨城郭，如桃源仙居，执著于旧时婉约，不肯上现代的浓妆。那一份旧时婉约，却只有长居城中，阅遍四季，或能体味七分。烟花三月下扬州，身处江北说着北方语系的扬州从来尴尬于确认自己是否传唱中人人神往的“江南”——想象中的江南永不落雪，而扬州的雪，一年有两季。冬季的雪披在银杏树光秃秃的身上——极喜爱银杏这般四季分明的树：早春锁寒，尽情懒眠；春深时悄悄探头，伸出满树小手般的芽叶迎风招展；金秋，银杏树似晚霞缠树稍；初冬，银杏叶片给道路铺上金碧辉煌的松软塔夫绸地毯——走上去嚓嚓作响，而那些秋扇似的叶片红黄不匀，竟找不出完全相同的两片。——没有走过盐阜路的金叶大道，别说您来过扬州。而所有这三季喧嚣的美也比不上雪落在银杏树上，雪肌冰骨的清冷美丽，如果，彼时您恰好经过那著名的唐代石塔，彼时花圃里的绿射灯恰好照在那棵睿智从容的唐代银杏王身上，那一刻的心神激荡，胜过所有的一见倾心。另一季的“雪”是烟花，散入春风满扬城。似乎扬州的柳并不是很多，不就是在瘦西湖的长堤，不就是在柳湖路的两旁，不就是在荷花池畔，不就是在新城河边，不就是在小秦淮的白玉栏杆处……如何织就仲春时节那样一个漫城“大谎”？——似花非花，飞絮瓢，乱扑行人面，摇漾浮城微酥人入梦。琼花正似那一本梦之花，谁似她这般有着令人动容的传说——天子呼来不展颜(她以后，唐，有花王牡丹，步她的传奇)——琼瑶匝地亦何惧？琼花气节，伴史公梅魂。人皆知太湖三鲜，如何不晓扬州三白？柳絮、琼花、茉莉，或可当。扬州的夏夜蚀骨销魂，不论您在水上夜游船中，或从东关古渡绕南通东西路过卢氏盐商过1912，或在城中沿国庆路广陵路甘泉路缓缓行，总躲不过那一片暧昧浮香，清新如茶——老城区人家谁不种得三盆五盆茉莉？盛开在夏夜里，与天上星应和？人多成热闹处，每有花农，拎一只竹篮便是商铺，铅丝针簪着两枚白兰花，或是铅丝串着茉莉花绕成香手镯——携两串到枕边去，梦也芬芳了。

【乐活·宜居】

　　似乎，再没有哪个城市，如扬州般让人容易安置下来，不思离去。市府营造的投资环境好，台商来了，哈，扬州多好，天天天蓝，四季分明，没有地震，没有海啸，于是，反认他乡是故乡，台商也愿扬州老。韩国人来了，美食街一条火过一条，既然有日本料理，没有理由韩国菜不会红。韩国老板娘开的菜馆，假期里会有在韩国留学的扬州地产MM来客串实习，兼复习韩语。老美与老欧的淹留史更久，从前，扬州的小孩子哭了，家里哄他的办法之一就是“上街看外国人”，老早的友谊商店附近，向来有各种肤色出没。近些年扬州的大学扩编，城市扩容，更多的各省人涌进扬城——象一粒粒盐溶入大湖，那样地妥贴，无痕——若不是方言的暴露，有时您几乎无法分辨谁是老扬州。他们一般地勤恳敬业，如蜜蜂蚂蚁，奋斗在各自的领域。他们享受生活，消闲的方式也越来越近……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富春治春共和春，点心各绝，“轻轻移，慢慢提，先开窗，后喝汤”的蟹黄汤包配着酽酽绿茶；比头发丝还细的烫干丝搭着翡翠烧卖，色相勾魂；虾籽馄饨、牛肉锅贴、三鲜锅巴唤作“平地一声雷”，小觉林的素炒面，菜根香的家常菜，蒋家桥的饺面……老扬州人向来讲究吃的出处，绿杨的“绿杨春”汤色鲜，小家平的麻花嘎蹦脆，十六粮店的鸡爪卤得透，朱记的牛肉汤味更醇，扬州的爹妈整生日叫“过大寿”，女儿女婿向来是要“挑”的——除了大麒麟阁，还有什么地方的寿桃糕馒更合心更出彩？老扬州的吃讲究看得新扬州乱花迷眼，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潜移默化，口耳相传，于是，那些老旧的似乎可以失传的传统作坊依然红火——美味之真髓，从来不是工业化所能成就。扬州的生活小吃，就这样在悠悠乐活中不老。城市半径的大小对一个城市的秩序举足轻重，如扬州这般的小城，生活之便捷令大城市人艳羡不已——耗费时间辗转地铁轻轨公车间来去的他们如何想象一骑电动车如一尾鱼般任意东西畅游于半城毫无阻滞的快感？扬州近几年私家汽车日益增多，也只是在重大节日文昌阁处体会拥堵而已。往新城区去，往外环去，天地无限开阔——无论是往火车站去的一骑绝尘，或是往双博馆展览馆去的急速飞奔，或是往人工湖、体育馆去的飙车快感。不到新城，怎知扬州另一片与时俱进的满园春色？！